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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始有终地做一件事——奇幻

第三卷(54)

  刹那间,整间屋子震颤起来。嵌在墙上的砖块、铺就地板的木片嗡嗡作响;壁灯忽明忽暗;挂在梁上的麻袋无风自摆,仿佛横亘在生死之间的某道屏障被那句“开始”所湮没。
  房间中央,有人踉跄着靠在了麻袋上。那是放眼屋内,唯一一个没被缚在椅子上的人,可他的双臂却被梁上垂落的细线缠绕,状如提线木偶。科蕊见那人被红光浸润,遍布痂块的皮肤犹如釉面龟裂,只愣了片刻,就听见嘶哑、深沉的嗓音从他嘴里传出,“神骸……”
  “神骸。”那人再度低喃道。这令人费解的字眼似乎带着魔力,一时间,壁灯中的火苗如死了那般垂首,屋内荡起的麻袋似被幽灵托住一样停在了空中。如此超凡的景象直叫科蕊嗔目结舌,而她那位病人却癫笑起来,霎时催动了近乎凝滞的时间。
  悬挂在屋梁下的一排排麻袋开始毫无规律地抖动、拧转,被粗绳勒出的人形变得似是而非。终于,一个个袋子被从内部破开。科蕊眼见一条人臂在袋面上撑出破洞,正慑于上头的大片尸斑,就听着有人发出了临终惨叫。
  不远处,几个袋子已被彻底扯裂,里头掉出来的东西全是本应焚埋的死尸,一些尚有军衣蔽体,一些落了腿脚、拖了肠子。可这些本该僵直不动的死物,如今却袭向了活人。左侧,有个士兵奋力从紧缚中逃了条胳膊出来,他勉强抵住张口咬来的活尸,正试图脱身,两条腿却被逶迤爬来的死物抱住。顷刻间,困住人的椅子和人全部翻倒在地,活尸一拥而上,将其牢牢埋住。类似的景象此起彼伏,骇人的惨叫、冲鼻的血腥味让科蕊僵在了原地。她一时忘了呼吸,那些活尸好像因此而忽略了她,直到她因熬不住而啜泣出声。
  见一双空洞的眼睛终于落到自己的身上,泪水止不住地从科蕊的眼里落下。本不拜诸神的女军医祈祷着从噩梦中醒来,这自欺欺人的做法毫无成效,怪物离她越来越近,浓烈的尸臭令人窒息。倏地,一声炸响和吹起的墙灰让扑来的活尸顿了顿。科蕊用眼角瞥向不远处,只见一面墙壁被人炸出缺口,崩解的墙体似门扉那样洞开着,露出正朝屋里探看的几个身影。她翕动嘴唇,想跟外头的人求救,声音还未挤出喉咙,腥腐的气息已经喷到脸上。
  “嗖”的一声,活尸的头颅被飞来的箭矢洞穿,冲击力让它的身躯倾向一旁。科蕊讶异地瞧向来人,只见一个半大孩子伸手指着她的方位画了个圈,先前袭向她的活尸随即顺着那圈收尾的方向,朝其它怪物扑咬过去。这一连串猝不及防的变故,完全超出了常人的理解。眼前的景象渐成模糊的块状,科蕊的意识在连番冲击下不觉溃散。
  屋子的另一头,破开墙壁的几个人开始朝女军医所在的方位靠拢。留意到新鲜活肉进了屋子,死物们纷纷拥了过来。可这群没有头脑的活尸,却在距离来人仅几步之遥处采取了守势,不多时便在屋里拢了一圈。处在这圈子的中心,伊蔻不自觉地抓紧了佩剑的握把。眼前的景象似乎是多年前那场郊外苦战的复现,唯一不同的是,当时和他同遭变故的刺客无人幸免,而如今,死物们似被一道无形的壁垒隔着。这到底是什么状况?还有利瑞齐是怎么找到他藏在马具里的佩剑,又跟早有预料似的,把北极星塞进他手里的?
  带着满腹的不安与疑惑,伊蔻不禁朝身旁的两人瞧去。左侧,先前游说坎德哈德救人的利瑞齐正怏怏地趴在同伴背上。这巫师的嘴唇不见血色,身体直颤,可他偏又执着地指着屋子的另一头,动作像在牵引一具活尸,守住已然昏厥的军医。而背着他的克罗斯,则不停地轮着右手的短刀。很难想象刚才那直飞目标的刁钻一箭,竟是这仅有单眼的家伙射出的……
  寻思着身旁的两人究竟有何图谋,伊蔻蓦地发现有只爪子差点撩到了克罗斯。他抽出佩剑,愫惕地扫了眼四周,围聚过来的死物正在趋近,不知道是护着众人的无形壁垒在逐渐收拢,还是正在崩裂?
  “有人在跟咱们作对,是会魔法的……”克罗斯切齿咒骂了一句,他继而扭头瞧向伊蔻,“利瑞齐有点扛不住了,你会对付这群东西吗?”
  “我倒是跟尸变的玩意交过手。”伊蔻瞧着池鱼般扎堆仰头,等着活肉入口的死物发笑道:“不过得叫你失望了,想让这帮东西动弹不得,得剁碎它们,或至少断了它们的手脚。”
  “那咱们还缺个绞肉机啊!”克罗斯舔了下唇角,仅存的单眼中满是嗜杀的狠色。
  受其感染,伊蔻也调整起了呼吸。他的视线在死物与死物之间游弋,正为将至的战斗寻找腾挪的夹缝,利瑞齐忽然咳喘着说道:“把我的手腕割开……”
  这话让伊蔻怔了一怔,他困惑地瞧向身旁,只见克罗斯握着刀柄的右手轻颤不止,眼里的那股狠劲变成了嗔怒。
  “又来这一套!”克罗斯的嗓音发干,“就你现在这个样子,还要放血施法?”
  “比鲁莽开战要好。”利瑞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看起来像一绽即谢的昙花。“听话。”他又轻叹了一声,喑哑的语调带着哄人的意味。
  克罗斯深吸了口气,竖起刀刃在利瑞齐的腕上快速一划。眨眼间,一道红色的血线便在巫师的腕上显露而出,然而那道伤口只扬起了淡淡的血雾,没有血珠落下。
  这匪夷所思的景象,让伊蔻一时怔愣,利瑞齐忽然伸手搭住他的肩头道:“你对付过它们,应该知道屋里有人是主宰……一会儿我松手时,它们会僵住几秒……”
  “我去干掉主宰,你俩去救人,对吧?”
  利瑞齐没有正面回答,他用精灵语轻喃了一句“星辰指引你”,随即把手高举过了头顶。
  刹那间,满屋子的死物僵在了原地,克罗斯撞开几个碍路玩意,背着利瑞齐便朝科蕊冲去。眼角瞥见那两人远离身畔,伊蔻亦行动了起来。他凭着过去的经验,视线不停地搜寻着看似法师的人物,却始终不得其法。
  又耽误了片刻,活尸全部动了起来,伊蔻听见不远处的骚动和克罗斯的切齿咒骂,拳头直握到骨节发白。
  面前的死物已将他同另外几人彻底隔开,而利瑞齐先前所念的祷词,明显暗示着对方在托付性命,可他这边却没有进展……

  挥起北极星劈开袭来的爪子,又一滚躲开死物们的擒抱,伊蔻借着短暂的喘息之机理了理思绪——如果头脑中的固有映像误导了他,那记忆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带来启发?
  “神骸……”一个词灵光般地闪过了脑海。紧接着,一声微不可查的低喃也落入了耳中。
  伊蔻转头瞧向声音的源头,发觉有双眼睛正瞪着他,目光中含着死物没有的错愕、惶惑的情愫。但那人却跟尸变的怪物似的体无完肤,额角还留着被钝器殴打的新伤。
  无瑕考虑这样潦倒、凄凉的家伙,怎么反成了主宰,伊蔻放空思想,挺剑直冲目标心口而去。他手里的北极星刚刺着了人,一声“住手”便在脑海中炸了开来,等到意识有所恢复,满屋子的死物已经萎顿在地。
  只见面前,遭北极星捅穿的家伙正牢牢地握着剑身。那人腕上的神经居然被挑出了体外,里头分出难以计数的细丝……
  不知道是臆想作祟,还是确有某种力量在揭露另一种真实,散布在屋中的细丝渐渐变得真切,它们同尸骸相连,每一根都聚着膏脂似的东西,一滴一滴地流向跟前的家伙,又透过那人紧抓剑身的双手飞速涌来,直渗皮肤。
  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侵入全身,伊蔻不禁萌生出了抛下精灵剑的念头,可令他骇然的事情恰在这时再度发生——身体就跟冻住一样无法动弹,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,看见面前的家伙瞳孔扩大,笑得诡异;瞧见尸骸上流出的东西渗入身体。
  “喂!你怎么了?”不远处,克罗斯大声喊道。
  伊蔻转而向同伴们瞧去,他凭着大致的轮廓,依稀知道女军医正拽着克罗斯起身,却怎么也看不清几个人的相貌。眼前似有雾霭将他与尘世隔开,越是努力去瞧,越是看不真切。
  不觉间,流入体内的寒意已蹿至背脊,化为剧痛,伊蔻一个脱手,北极星“当啷”一声落到了地上。他跟着栽倒在地,那柄传家剑近在咫尺,够了几下,竟没抓着。而就在这时,又有许多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  伊蔻怔了怔,新来的那伙人在他眼里只有模糊的影子,他们堵着出口踌躇不前,听动静应该是被司令部派来查探状况的。伊蔻又伸手去够精灵剑,冷不丁地,手背上传来了疼感,是只脚踩在了上头。
  面前,一个着黑袍的家伙正瞅着落在地上的精灵剑,“有意思……”那人开口道,他瞅了眼的“主宰”,随后拾起剑压在了伊蔻的脖颈上。

  “你毁了我趋近完美的作品,是不是该拿命来赔偿?”
  这黑袍的嗓音和适才刺入大脑的声音如出一辙。伊蔻尚未开口,北极星已在他脖子上划出了血线。淬了血的剑刃仿似锋芒更盛,晃得他眯起了眼睛,他看不清要他命的家伙是副什么面孔,迷蒙不清的视线里却有些别的东西渐渐浮现——像门却无扉,有黑漆漆的东西涌动着要从里头冲向他,却硬被无扉之门阻拦。最终,只一双磷火般的眼睛浮出暗流,把视线朝他投了过来。
  “把这身枷锁解了,我的钥匙……”低沉暗哑,又像在哪儿听过的声音突然传入了耳中。被这声音所蛊惑,伊蔻抬起手臂直朝无扉之门伸去。从暗流中浮出的两团磷火似对这驯服的举动满意至极,门后迷蒙不清的身形渐渐显露而出,竟是条黒龙,同血纹绘经图上的巨兽如出一辙。
  刹那间,伊蔻醒过神来。他猛一收胳膊,背部滔天般的痛楚让他不禁发出嘶声。几乎在同一刻,两支箭直冲他跟前的黑袍而去。踩住他手背的黑袍趔趄着甩起北极星弹开一箭,另一支却避无可避,直透肩胛。一声痛嚎后,北极星又落回伊蔻的手中,他本能地挥起精灵剑朝身前斩去,只带出点儿风声。
  受了箭伤的黑袍退至入口,朝司令部派来的人一通呵斥。为首的军官唯唯诺诺地点着头,底下的士兵垫着足尖踩进了满是尸骸的厅内,朝伊蔻等人挪去。
  “动手,除了年纪最小的那个,其他死活都不重要!”军官冲手下人嚷道。他身旁的黑袍捂着受伤的肩胛,沉默不语,瞧向克罗斯的眼里满是忌惮之色。而伊蔻此刻仍为痛楚和“幻象”折磨着,他支起北极星,靠撑着剑柄勉强站起来,受困于无扉之门的恶龙在他身后咆哮,又伸长脖颈,似要把他吞噬。伊蔻深深地吸了口气,和同伴们直面真实世界的敌人。那些士兵显然在找下手的机会,可就是瞧不清楚。隐隐中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,正慢慢显露。
  一旁,克罗斯用肩胛抵了伊蔻一下。独眼龙瞟了瞟身后同女军医互相扶持着的利瑞齐,低语道:“你还成吧?被这帮人捉住,跟被处死没两样,你知道要怎么做吧?”
  “嗯……”伊蔻应道。他晃了晃脑袋,眼前的虚影不知何时聚成了一面镜子,似水波翻涌的镜面上,有幼童的手臂从里头伸了出来,接着是头和整个身躯。
  “来……”
  一声熟悉的轻呼刺激到了伊蔻,他不自觉地颤了下,脑海里浮现出了不知是记忆还是臆想的场景——阳光洒落在摊开的书面上,有个小女孩儿在书桌的另一端落座,笑眯眯地唱着《艾拉达》……
  “你来。 ”小女孩招了招手,身体渐渐隐入镜面。伊蔻不假思索地跟上前去,在触到镜面的瞬间,他蓦然转头回顾,见自己的手腕被利瑞齐一把抓牢,紧接着,晃眼的白光便把众人的身形吞噬殆尽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仿佛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,蒙蔽视野的白光终于消散,伊蔻诧异地发现自己竟回到了车队,就站在几辆马车围出的空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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