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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始有终地做一件事——奇幻

第三卷(55)

  “我的天,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八指一脸惊愕道。他手里端着餐盘,勺子噗地拍在饭食上,溅起一片汤汁。
  车队里的其他人也愣住了,片刻后,才有人小声试探道:“你受伤了?”
  顺着那人所指的部位,伊蔻反手摸了下肩胛。在坎德哈德那儿换过的衣服透着湿气,只是按了按,指头上便有了粘腻的触感,居然是血。这刺目的猩红色瞬间把他的意识绞碎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才睁开双眼。只见身周尽是沾满尘土的稻草,看样子像在一间破旧的马厩里。
  身旁,有人挪了过来。伊蔻侧过头,认出是艾略特。对方瞪着自己,一双眼睛下坠着浓重的褐色,像熬了几天没有睡觉。
  “我们在哪儿?其他人呢?”伊蔻问道。
  艾略特张口结舌,没迸出一个字儿。
  “那你知道我晕了多久吗?”伊蔻用臂肘撑起上身,只觉得整个人软绵绵地没有力气。
  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艾略特声音带颤,神情不似担忧倒似恐惧。 

  伊蔻笑了笑,混不介意。他舔了下开裂的嘴唇,“有水喝吗?” 

  艾略特有点儿舍不得地递过了水囊,接着挪回原位,背冲着伊蔻偷偷往嘴里塞东西。那水囊瘪得可怜,在手上摇个两下,只底部有丁点儿水声。伊蔻拖着身体走向门口,原封不动地把它掷回给了艾略特。 

  掩着马厩的木门被一把拉开,满眼褐黄的景象让伊蔻皱起了眉头。他下意识地挡了挡日光,视线沿着一道车辙往远处挪,又在一片尘土中失了目标。 

  “这里没人吗?”伊蔻回看。艾略特把着门框迟疑了片刻,方鼓着勇气道:“没人,这就一个马厩。” 

  伊蔻应了一声,猜想这地方原是前人建来给商队作歇脚之用的。本应置办有一些食物和柴禾,任由后来者取用、补充。但不知为何遭人遗弃,什么补给都不剩了。这显然不是个好消息,毕竟人很难在一片莽荒中生存下去。到底是什么原因,会让自己陷入这般处境? 

  他退回屋里,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侧躺。艾略特忙阖上门,跟他讲道:“咱们不能呆在这里坐以待毙,一直朝东面走的话,也许没多久就能遇着人了。其实,只要能找着河床就好办了,我想等明天天一亮……” 

  “日落了就走。”伊蔻打断道。

  “晚上?你身上有扎火把的油脂?” 

  “没那个必要,你跟着我走就是了。” 

  “啊,对哦!我忘了精灵夜里也瞧得见。” 

  伊蔻抿嘴不语,更阖上了双眼。他没力道跟艾略特多说什么,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沾过水了,废话再多,水汽跑得更快。倒是艾略特见他没了动静,开始絮絮叨叨,讲车队才离开庄园没多久就被军方派出的骑兵拦截,之后又撞上了暴民。一片混战中,有几辆车逃了出去。他跟艾略特则栽到路上,滚进沟里……然后就这么被落在了荒原。 

  伊蔻从这番话里推测出自己至少昏迷了两天,随即反手按了下肩胛。背后那片衣料结了许多硬块,估计已经脏得看不出什么了,但身上居然摸不到伤口,这种情形除了魔法不能解释。 

  总算熬到日头西沉,他拽起睡得迷迷糊糊艾略特向东行进。等到再看见太阳东升时,两人才摸到了河床,抔水喝了个汤饱。但没有食物的日子依然难以形容,就跟在淬魔匕首当学徒那会儿有得一拼,麻木到失去了对是非、敌友的判断。 

  等到眼前有人骑马出现时,艾略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指着人连连发笑。伊蔻摇摇晃晃地矗着,不敢相信当先冲来的一骑会是那个身影——那是在黄昏中与他同眠,又在暮色中对他耍手段的女人。 

  “罗瑟琳……”伊蔻低喃。 

  她那头披肩发梳成了马尾,但鬓边仍别着淡色的羽饰,随风颤栗。 

  罗瑟琳不待马匹停稳,就从上头翻了下来。她捧住伊蔻的面颊,当着其他人的面就亲了下去,随后才开始细致端详。 

  “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。”她讲道,眼里波光流转,灿若星辰。“阿拉维宫的幕僚长原本一直摇摆不定,不肯跟我们一道……你是怎么找到科蕊,他那个宝贝女儿的?” 

  伊蔻摇了摇头,觉得身上仅剩的力气都被跟前的女人卸掉了。罗瑟琳忙把肩膀垫到他的腋下,扶他上了马背。

  “我太心急了,我们先回去,你需要好好休息。”她连连道歉,继而冲其他人打了个手势,示意他们带上艾略特。后者有气无力折腾随行的同袍,讨了面饼叼在嘴里才肯登上马背,罗瑟琳方才意识到伊蔻的虚弱不止是因为疲倦。 

  她因欠缺体贴的观察力而露出羞赧之色。伊蔻枕着她的肩窝,轻声说道:“你能来找我,就比什么都好了。”只要有一分惦记,就能化掉心上的累累硬痂。

  一行人大约花了半天功夫进到官方控制的城镇。和刚入赤郡那会儿一样,出入口的盘查仍十分严厉,似要斩断暴民们获得各类物资的可能性。但罗瑟琳显然早有所备。她递上的文件和旁人明显不同,守门的小吏将东西交了上去,不一会儿便有官员引着众人进入城中。众人于这个小镇休息调整了一天,罗瑟琳便安排下属雇了马车,载着伊蔻和艾略特向松溪而去。 

 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,车上的人无事可做,竟把地板当成了牌桌。伊蔻百无聊赖地看了几轮,被罗瑟琳硬拉入了局中。 

  “我打算演一出好戏,就少张漂亮面孔撑场子。”罗瑟琳一边丢牌,一边说道。她抬眼瞅着伊蔻,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。 

  “这张漂亮面孔是个会哄人开心的小白脸呢?还是个擅于声色娱人的娼妓?”伊蔻笑得没心没肺。 

  “是一位公主。”罗瑟琳垂下头,声音似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,“为人窃国,家破人亡的公主。”

第三卷(54)

  刹那间,整间屋子震颤起来。嵌在墙上的砖块、铺就地板的木片嗡嗡作响;壁灯忽明忽暗;挂在梁上的麻袋无风自摆,仿佛横亘在生死之间的某道屏障被那句“开始”所湮没。
  房间中央,有人踉跄着靠在了麻袋上。那是放眼屋内,唯一一个没被缚在椅子上的人,可他的双臂却被梁上垂落的细线缠绕,状如提线木偶。科蕊见那人被红光浸润,遍布痂块的皮肤犹如釉面龟裂,只愣了片刻,就听见嘶哑、深沉的嗓音从他嘴里传出,“神骸……”
  “神骸。”那人再度低喃道。这令人费解的字眼似乎带着魔力,一时间,壁灯中的火苗如死了那般垂首,屋内荡起的麻袋似被幽灵托住一样停在了空中。如此超凡的景象直叫科蕊嗔目结舌,而她那位病人却癫笑起来,霎时催动了近乎凝滞的时间。
  悬挂在屋梁下的一排排麻袋开始毫无规律地抖动、拧转,被粗绳勒出的人形变得似是而非。终于,一个个袋子被从内部破开。科蕊眼见一条人臂在袋面上撑出破洞,正慑于上头的大片尸斑,就听着有人发出了临终惨叫。
  不远处,几个袋子已被彻底扯裂,里头掉出来的东西全是本应焚埋的死尸,一些尚有军衣蔽体,一些落了腿脚、拖了肠子。可这些本该僵直不动的死物,如今却袭向了活人。左侧,有个士兵奋力从紧缚中逃了条胳膊出来,他勉强抵住张口咬来的活尸,正试图脱身,两条腿却被逶迤爬来的死物抱住。顷刻间,困住人的椅子和人全部翻倒在地,活尸一拥而上,将其牢牢埋住。类似的景象此起彼伏,骇人的惨叫、冲鼻的血腥味让科蕊僵在了原地。她一时忘了呼吸,那些活尸好像因此而忽略了她,直到她因熬不住而啜泣出声。
  见一双空洞的眼睛终于落到自己的身上,泪水止不住地从科蕊的眼里落下。本不拜诸神的女军医祈祷着从噩梦中醒来,这自欺欺人的做法毫无成效,怪物离她越来越近,浓烈的尸臭令人窒息。倏地,一声炸响和吹起的墙灰让扑来的活尸顿了顿。科蕊用眼角瞥向不远处,只见一面墙壁被人炸出缺口,崩解的墙体似门扉那样洞开着,露出正朝屋里探看的几个身影。她翕动嘴唇,想跟外头的人求救,声音还未挤出喉咙,腥腐的气息已经喷到脸上。
  “嗖”的一声,活尸的头颅被飞来的箭矢洞穿,冲击力让它的身躯倾向一旁。科蕊讶异地瞧向来人,只见一个半大孩子伸手指着她的方位画了个圈,先前袭向她的活尸随即顺着那圈收尾的方向,朝其它怪物扑咬过去。这一连串猝不及防的变故,完全超出了常人的理解。眼前的景象渐成模糊的块状,科蕊的意识在连番冲击下不觉溃散。
  屋子的另一头,破开墙壁的几个人开始朝女军医所在的方位靠拢。留意到新鲜活肉进了屋子,死物们纷纷拥了过来。可这群没有头脑的活尸,却在距离来人仅几步之遥处采取了守势,不多时便在屋里拢了一圈。处在这圈子的中心,伊蔻不自觉地抓紧了佩剑的握把。眼前的景象似乎是多年前那场郊外苦战的复现,唯一不同的是,当时和他同遭变故的刺客无人幸免,而如今,死物们似被一道无形的壁垒隔着。这到底是什么状况?还有利瑞齐是怎么找到他藏在马具里的佩剑,又跟早有预料似的,把北极星塞进他手里的?
  带着满腹的不安与疑惑,伊蔻不禁朝身旁的两人瞧去。左侧,先前游说坎德哈德救人的利瑞齐正怏怏地趴在同伴背上。这巫师的嘴唇不见血色,身体直颤,可他偏又执着地指着屋子的另一头,动作像在牵引一具活尸,守住已然昏厥的军医。而背着他的克罗斯,则不停地轮着右手的短刀。很难想象刚才那直飞目标的刁钻一箭,竟是这仅有单眼的家伙射出的……
  寻思着身旁的两人究竟有何图谋,伊蔻蓦地发现有只爪子差点撩到了克罗斯。他抽出佩剑,愫惕地扫了眼四周,围聚过来的死物正在趋近,不知道是护着众人的无形壁垒在逐渐收拢,还是正在崩裂?
  “有人在跟咱们作对,是会魔法的……”克罗斯切齿咒骂了一句,他继而扭头瞧向伊蔻,“利瑞齐有点扛不住了,你会对付这群东西吗?”
  “我倒是跟尸变的玩意交过手。”伊蔻瞧着池鱼般扎堆仰头,等着活肉入口的死物发笑道:“不过得叫你失望了,想让这帮东西动弹不得,得剁碎它们,或至少断了它们的手脚。”
  “那咱们还缺个绞肉机啊!”克罗斯舔了下唇角,仅存的单眼中满是嗜杀的狠色。
  受其感染,伊蔻也调整起了呼吸。他的视线在死物与死物之间游弋,正为将至的战斗寻找腾挪的夹缝,利瑞齐忽然咳喘着说道:“把我的手腕割开……”
  这话让伊蔻怔了一怔,他困惑地瞧向身旁,只见克罗斯握着刀柄的右手轻颤不止,眼里的那股狠劲变成了嗔怒。
  “又来这一套!”克罗斯的嗓音发干,“就你现在这个样子,还要放血施法?”
  “比鲁莽开战要好。”利瑞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看起来像一绽即谢的昙花。“听话。”他又轻叹了一声,喑哑的语调带着哄人的意味。
  克罗斯深吸了口气,竖起刀刃在利瑞齐的腕上快速一划。眨眼间,一道红色的血线便在巫师的腕上显露而出,然而那道伤口只扬起了淡淡的血雾,没有血珠落下。
  这匪夷所思的景象,让伊蔻一时怔愣,利瑞齐忽然伸手搭住他的肩头道:“你对付过它们,应该知道屋里有人是主宰……一会儿我松手时,它们会僵住几秒……”
  “我去干掉主宰,你俩去救人,对吧?”
  利瑞齐没有正面回答,他用精灵语轻喃了一句“星辰指引你”,随即把手高举过了头顶。
  刹那间,满屋子的死物僵在了原地,克罗斯撞开几个碍路玩意,背着利瑞齐便朝科蕊冲去。眼角瞥见那两人远离身畔,伊蔻亦行动了起来。他凭着过去的经验,视线不停地搜寻着看似法师的人物,却始终不得其法。
  又耽误了片刻,活尸全部动了起来,伊蔻听见不远处的骚动和克罗斯的切齿咒骂,拳头直握到骨节发白。
  面前的死物已将他同另外几人彻底隔开,而利瑞齐先前所念的祷词,明显暗示着对方在托付性命,可他这边却没有进展……

  挥起北极星劈开袭来的爪子,又一滚躲开死物们的擒抱,伊蔻借着短暂的喘息之机理了理思绪——如果头脑中的固有映像误导了他,那记忆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带来启发?
  “神骸……”一个词灵光般地闪过了脑海。紧接着,一声微不可查的低喃也落入了耳中。
  伊蔻转头瞧向声音的源头,发觉有双眼睛正瞪着他,目光中含着死物没有的错愕、惶惑的情愫。但那人却跟尸变的怪物似的体无完肤,额角还留着被钝器殴打的新伤。
  无瑕考虑这样潦倒、凄凉的家伙,怎么反成了主宰,伊蔻放空思想,挺剑直冲目标心口而去。他手里的北极星刚刺着了人,一声“住手”便在脑海中炸了开来,等到意识有所恢复,满屋子的死物已经萎顿在地。
  只见面前,遭北极星捅穿的家伙正牢牢地握着剑身。那人腕上的神经居然被挑出了体外,里头分出难以计数的细丝……
  不知道是臆想作祟,还是确有某种力量在揭露另一种真实,散布在屋中的细丝渐渐变得真切,它们同尸骸相连,每一根都聚着膏脂似的东西,一滴一滴地流向跟前的家伙,又透过那人紧抓剑身的双手飞速涌来,直渗皮肤。
  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侵入全身,伊蔻不禁萌生出了抛下精灵剑的念头,可令他骇然的事情恰在这时再度发生——身体就跟冻住一样无法动弹,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,看见面前的家伙瞳孔扩大,笑得诡异;瞧见尸骸上流出的东西渗入身体。
  “喂!你怎么了?”不远处,克罗斯大声喊道。
  伊蔻转而向同伴们瞧去,他凭着大致的轮廓,依稀知道女军医正拽着克罗斯起身,却怎么也看不清几个人的相貌。眼前似有雾霭将他与尘世隔开,越是努力去瞧,越是看不真切。
  不觉间,流入体内的寒意已蹿至背脊,化为剧痛,伊蔻一个脱手,北极星“当啷”一声落到了地上。他跟着栽倒在地,那柄传家剑近在咫尺,够了几下,竟没抓着。而就在这时,又有许多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  伊蔻怔了怔,新来的那伙人在他眼里只有模糊的影子,他们堵着出口踌躇不前,听动静应该是被司令部派来查探状况的。伊蔻又伸手去够精灵剑,冷不丁地,手背上传来了疼感,是只脚踩在了上头。
  面前,一个着黑袍的家伙正瞅着落在地上的精灵剑,“有意思……”那人开口道,他瞅了眼的“主宰”,随后拾起剑压在了伊蔻的脖颈上。

  “你毁了我趋近完美的作品,是不是该拿命来赔偿?”
  这黑袍的嗓音和适才刺入大脑的声音如出一辙。伊蔻尚未开口,北极星已在他脖子上划出了血线。淬了血的剑刃仿似锋芒更盛,晃得他眯起了眼睛,他看不清要他命的家伙是副什么面孔,迷蒙不清的视线里却有些别的东西渐渐浮现——像门却无扉,有黑漆漆的东西涌动着要从里头冲向他,却硬被无扉之门阻拦。最终,只一双磷火般的眼睛浮出暗流,把视线朝他投了过来。
  “把这身枷锁解了,我的钥匙……”低沉暗哑,又像在哪儿听过的声音突然传入了耳中。被这声音所蛊惑,伊蔻抬起手臂直朝无扉之门伸去。从暗流中浮出的两团磷火似对这驯服的举动满意至极,门后迷蒙不清的身形渐渐显露而出,竟是条黒龙,同血纹绘经图上的巨兽如出一辙。
  刹那间,伊蔻醒过神来。他猛一收胳膊,背部滔天般的痛楚让他不禁发出嘶声。几乎在同一刻,两支箭直冲他跟前的黑袍而去。踩住他手背的黑袍趔趄着甩起北极星弹开一箭,另一支却避无可避,直透肩胛。一声痛嚎后,北极星又落回伊蔻的手中,他本能地挥起精灵剑朝身前斩去,只带出点儿风声。
  受了箭伤的黑袍退至入口,朝司令部派来的人一通呵斥。为首的军官唯唯诺诺地点着头,底下的士兵垫着足尖踩进了满是尸骸的厅内,朝伊蔻等人挪去。
  “动手,除了年纪最小的那个,其他死活都不重要!”军官冲手下人嚷道。他身旁的黑袍捂着受伤的肩胛,沉默不语,瞧向克罗斯的眼里满是忌惮之色。而伊蔻此刻仍为痛楚和“幻象”折磨着,他支起北极星,靠撑着剑柄勉强站起来,受困于无扉之门的恶龙在他身后咆哮,又伸长脖颈,似要把他吞噬。伊蔻深深地吸了口气,和同伴们直面真实世界的敌人。那些士兵显然在找下手的机会,可就是瞧不清楚。隐隐中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,正慢慢显露。
  一旁,克罗斯用肩胛抵了伊蔻一下。独眼龙瞟了瞟身后同女军医互相扶持着的利瑞齐,低语道:“你还成吧?被这帮人捉住,跟被处死没两样,你知道要怎么做吧?”
  “嗯……”伊蔻应道。他晃了晃脑袋,眼前的虚影不知何时聚成了一面镜子,似水波翻涌的镜面上,有幼童的手臂从里头伸了出来,接着是头和整个身躯。
  “来……”
  一声熟悉的轻呼刺激到了伊蔻,他不自觉地颤了下,脑海里浮现出了不知是记忆还是臆想的场景——阳光洒落在摊开的书面上,有个小女孩儿在书桌的另一端落座,笑眯眯地唱着《艾拉达》……
  “你来。 ”小女孩招了招手,身体渐渐隐入镜面。伊蔻不假思索地跟上前去,在触到镜面的瞬间,他蓦然转头回顾,见自己的手腕被利瑞齐一把抓牢,紧接着,晃眼的白光便把众人的身形吞噬殆尽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仿佛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,蒙蔽视野的白光终于消散,伊蔻诧异地发现自己竟回到了车队,就站在几辆马车围出的空地上。

第三卷(53)

  屋外,雨势虽已停歇,可沉闷的雷鸣仍在追逐云间的白光。军医科蕊紧贴着墙壁而站,目光不时瞟向屋里的另一个人。借着晦暗的壁灯,可以瞧见对方裸着的上身遍布黑红的印子。他不断抠挖那些印记,血淋淋的皮屑落在床沿和地板上,已经铺了一层。

  倏忽间,劈过窗口的雷电映白了这人的面孔,科蕊见那人用邪恶怪异的目光投向自己,顿时闭起了双眼。她缩紧身体,试图和对方拉开距离,然而这逼仄的屋子并无躲藏之处。待到惧意稍减,她又偷偷瞥向对方。只见那人还在重复近似自残的行为。但他的身旁,却多了只绕着壁灯飞行的蛾子。

  早春本不是蛾类破蛹羽化的时节,看着这反常的蛾子,科蕊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。

  “如果当初听从家里的安排,没有偷跑来参军,是不是就没这麻烦了?”她暗自后悔到。

  面前的家伙不知道染了什么恶疾,刚被请进这屋时,她应长官的要求替他看病,结果发现对方身上的皮肤跟龟裂的土块一样,遍布大小不一的痂块……这恶疾她从未见过,自然毫无头绪,更不清楚会否传染。

  遥想到自己或会染病,或将同这面前的病人一样遭到隔离,由绝望陷入疯狂,最终醉心于摧残自己,科蕊便越发忐忑不安起来。她再度闭起双眼,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。纷乱的思绪刚一放空,就听见上层楼道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,隐约还夹着一两句话。

  科蕊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到墙上,那些人似乎正经过连着屋子的通风口前,在砖石的传导下,说话声逐渐清晰可辨。

  “听说前头已经炸了一个。怎么?今天还要带人过去?”

  “说是来了个大人物……那伙人的兴致可不就高了?不过,倒也说不好是不是松溪那边在施压的缘故,这事都把白麻雀给招来了……”

  “白麻雀?就那么一只,还被菲茨那变态给逮住了,现在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,有机会问问他,精灵麻雀吃起来是个什么味儿。”

  一阵邪秽的低笑声后,那些人的声音便逐渐拉远,再难分辨。科蕊不死心地又贴墙听了片刻,终于缓缓抬起头来。先前所听到的内容令她分外困惑,那伙人提到“炸了一个”,是什么炸了?还要带人过去,带谁?去哪儿?

  说起来,原本指挥部的人曾等在后头看她诊断,直到有人跑来传了个话,那伙人才锁了屋门,把她跟病人关在了一起。他们那时匆忙离去是跟什么炸了有关吗?还是跟哪个大人物来了有关?

  就在科蕊陷入沉思的时候,原先坐在屋子另一端的家伙蓦地停了手里的动作。他歪着头瞅着门口,忽然蹿了过去,神经质地紧按着门框。立在一旁的科蕊见他试图合拢门缝,妄想让这间屋子彻底与世隔绝,不觉倒吸了口冷气。这细微的声响顿时触动了对方的神经。病人扭头瞧来,继而转身上前将她逼至角落。

  在医护站呆得久了,不是没嗅过血腥难闻的气味,没被伤兵纠缠过。可面前这人喷出的鼻息,和他身上的味道却像发自深渊一般,叫科蕊不禁汗毛倒竖。她不知道对方突然逼近想做什么,还未开口呵斥,就被扼住了手腕。

  “杀我……求求你杀了我……”

  含糊不清的话语从两片干裂的唇瓣里挤了出来。这话和一双满是哀求的眼睛让科蕊怔住了。那病人不待她反应过来,拽着她的双手猛地拉向自己的脖颈。科蕊被吓得发出了尖叫,这个结果显然激怒了病人,他反手掐住科蕊的脖子,一个倾身将她压在了地板上。

  施在身上的重量和脖颈处的紧扼,让科蕊的眼前阵阵发黑。绕着壁灯飞舞的一只蛾子好像化出了无数只分身,尽数贴到了她的脸上,阻她呼吸。她无力地挥舞胳膊,试图驱赶那群蛾子,然而意识却在疾速坠落。

  突然间,锁住的屋门被人打开。冲进来的几个家伙拗住病人的胳膊,把他拖了开去。科蕊猛咳了一阵,意识尚混沌着,便被伸到腋下的手臂拽了起来。她迷迷糊糊地任人架出房间,听见前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吼叫声,不由得望向声音的源头。起初,映入眼中的景象还分外模糊,只能依稀辨出几个人影。不久,逐渐清明的视野里便出现了浑身布满痂块,差点扼死她的家伙。

  那人一改刚见面时的木讷模样,正狂躁地蹬着地板,抗拒别人将他拖向前方。科蕊见他伸长了脖子,疯狗似的想咬左右两边架住他的士兵,不由得打了个机灵。她瞧向身旁,正想问来人准备带病人和自己去哪儿,便瞥见一个参谋官打扮的家伙抽出佩剑,比准那病人的后脑把刀背夯了上去。

  受此一击,病人顿时瘫软下来,不知死活。科蕊见状,只觉得心脏一沉,好像落入了冰窟——军队的人不会不知道砸人后脑有多么危险,他们下手那么重,显然不在乎病人的死活。这是不是说,自己将被带去的地方,实则是有去无回?

  心里盘桓着可怕的念头,科蕊只觉得后颈一疼,霎时便没了意识。等她再度醒来时,发现自个儿已被挪进陌生的屋子,绑在了椅子上。

  不同于先前所处的“牢笼”,这间屋子的进深很大,需要依靠立柱支撑颇高的屋顶。可尽管空间开阔,此地却因封死的窗棂和从梁上垂下的许多麻袋而显得压抑至极。借着壁灯的微渺亮光,科蕊惊觉那些袋子似乎被缠绕在上头的粗绳勒出了人形。她继而感到四周盈满阴森沉腐的死气,左右环顾了一番后,发现竟有几个士兵跟她一样被绑在了椅子上。

  那些人似乎也才苏醒过来,正惊疑不定地探看四周。科蕊挪了挪身子,尽量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家伙,“你知道这是哪儿吗?噢……你是怎么来这儿的?”

  眼前的士兵把面孔转了过来,快速开阖着双唇。科蕊摇了摇头,什么声音也没听着。那人怔了片刻,又张大嘴巴作出大喊的口型,可这番努力依然毫无成效,没有一个字眼传入耳中。这结果让科蕊彻底懵了,她挣了狰胳膊,屋子中央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,一个空灵的声音随即响彻耳畔,“开始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