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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始有终地做一件事——奇幻

第一卷 第十八章 血纹绘经图

  “大部分人觉得绘经图就是装饰书籍用的花纹,这也不怪他们,因为后世的很多书籍确实在用毫无疑义的花纹替代绘经图,而真正的绘经图实际上是一类文字,从某种角度而言还可以说是一种类似图案的死语或绝迹语言。”
  伊蔻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  “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种只有古人才会的失传文字?”
  “这倒不尽然,一些教士、学者还懂得怎么解读它,我对它也有几分研究。但是伊蔻,绘经图太过复杂,光绘制枫叶大小的图案就需要花费一周时间,而且还要备好特定的笔和用爬虫角膜制作的透镜。但令我费解的是,留在精灵身上的魔法刻痕尚不足一周,而那是一大片图案密文啊!简直匪夷所思。”
  艾格挠了挠鸟窝头,又将一本书籍重新放入了经史类的书架上。
  “我原本在想这幅图是不是从哪里描摹来的,可所有我能翻到的史料记载里都没有绘着古博标志的大型绘经图,而这个标志首度出现的时候似乎伴随着一场浩劫。”
  艾格突然喃喃自语道:“血纹绘经图……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我想把精灵背后的图案称作‘血纹绘经图’。伊蔻,能把你手里的书翻到139页,然后念一下第三段吗?”

  “她站在云杉树上这段?”
  伊蔻将书籍翻到特定的一页并确认道,站在梯子旁的艾格朝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她站在云杉树颠,用那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俯视地上的一切。那头动人的金发和白色的长裙无风飘动着,衬着环绕在她周身的符印。突然间,她轻抬皓腕开始叩击那些符印,天空在震荡中好似被撕裂了,雷电合着天火随即倾泻而下……”

  “这好像说的是灾厄女神席云娜。”伊蔻抬起了头。 
  “原来你们精灵也知道这个神祇?” 
  “据我所知,她并不是什么神祇,而是一个弗拉伦,一个法龙。” 
  “听说北艾芬族的精灵博学好闻,看来这个说法不虚。”艾格点了点头道。 
  “是的,席云娜在最初的记载中只是个凡人,一个为恶神选作传播者和引路人的异能者,也是牺牲自己再度禁锢恶神的英雄,她被称作神之匙。就好比……” 
  “白麻雀中有人被称为揭幕者一样?” 

  “正是如此,这个例子举得太贴切了。”艾格顿了顿继续道:“和你说下我在精灵背上勉强看懂的内容吧,有两点,一个好似在说众人膜拜信奉的神祇差不多都是伪神,另一个像在说跟席云娜一样强的法龙可以被人为制造。我不知道在这个精灵的背上画出绘经图的人是谁,是不是人,但这个家伙不是带着最深的恶意就是在企图警告我们——凶神降世……”

  “他背上的图案可以马上复刻吗?”伊蔻又问道。
  “虽然我很乐意尝试,但是我做不到。”
  艾格摊了摊手。
  “施加在这个精灵身上的魔法让绘经图必须浸在他的血里才能显现。恐怕还没等我描完图画,他就升天了。不过伊蔻,你家的那些同族应该有门道……”
  便在这时,二楼的卧室方向传来了呼喊的声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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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“伊蔻!伊蔻!”
  阿卡奇在迷迷糊糊间听到一个老迈的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,那个意为“回声”的曾用名。他的意识随着这两声呼喊而慢慢复苏,然而身体却明显跟不上节奏。
  一串匆忙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,最后停在他的身边,阿卡奇能感觉到有好些人正盯着自己,只听一个人说道:“精灵好像要醒过来了,伊蔻,快看啊!他的指头动了一下!”
  是的,伊蔻是另一个人的名字。这不奇怪,这世上已经不存在还知道自己原名的人了,所以叫这个名字的只能是别人。阿卡奇想到。
 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这个也叫伊蔻的家伙是谁,睫毛在一阵狂乱的颤动后终于把合拢的眼皮慢慢分开,而面前的景象也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  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可以试着坐起来吗?”

  微微带着小舌音的问候令阿卡奇皱了皱眉头。这个声音太耳熟了,他记得自己在萝丝的家里、在昏迷时、在总督官邸都听过这个声音,而眼前的精灵他也见过两次。不过直到这一刻,阿卡奇才算瞧清楚了这位叫伊蔻的精灵。
  面前的同胞有双聪慧却不带一丝狡黠气息的绿眸,仅仅透过他的眼神,阿卡奇就知道这个精灵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。这类气质干净的人可以说是他十分向往又避之不及的角色,他记得自己刺杀的某个女性就是这种类型,那个人甚至在弥留之际都在谈论信仰之类的高尚话题,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唤醒他心中一种被称作负罪感的东西,这让他“恶心”了一段时间。
  阿卡奇微微合上眼睛呼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空气,这才尝试着从床上撑起身体。克鲁利给他下的毒还没有完全失效,他才动了一下,一股撕裂的痛楚就在背后蔓延开来。
  阿卡奇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,他吸了一口冷气,随后倔强地坐起身。
  “为什么?”不比叹息更响的声音从他的喉间低低地传出。

  “慢慢来,你中过毒,有过严重失血,而且之前还受过一次魔法伤害……”伊蔻好心地奉劝道。
  这话让阿卡奇拽紧了拳头,他突然暴起撞翻了伊蔻,接着以下坠的力道骑在他的身上,用两膝压住他的双臂,又用双手牢牢地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  一旁的卢斯曼和艾格发出了惊呼,奥拉则抿着嘴唇举起了手边的木杵。阿卡奇看了她一眼,又瞧向了伊蔻。

  “我问为什么要救我。你看不出我是个专门杀人的刺客吗?!我只要用三根手指在你脖子的这个地方用一点巧劲就能结束一切了。”
  干涩、低沉的嗓音犹如凛冬的寒风那般从阿卡奇的齿缝中迸出,而他的话则彻底冻结了一屋子的人。

第一卷 续章五

  在松岚牧场西侧的小片遛马地里,伊蔻正一脸踌躇地瞧着一匹枣红马。那匹马毛色油亮,脖颈微微低垂,一双温顺的大眼也在打量伊蔻,似乎不太理解面前的这个人到底在担心什么。
  “我真的有必要学习马术吗?”伊蔻用商量的口吻对立在一旁的杜蒂问道。眼下,他那位名义上的妹妹正用目光催促他上马。
  “那当然!”杜蒂一脸肯定地回应道。
  “牧场主的儿子,要是连马都不会骑可说不过去。难道你很怕马吗?”
  伊蔻摇了摇头。他不怕马,只是尽量避免骑马罢了。如果避不开这桩事,他也往往和人同骑,并坐在后侧以免触到令他畏惧的东西。可要是非得学习马术的话,他就得拽紧缰绳、踏着马镫,再轻踢马腹了……问题是,这事儿他从未尝试过,连想都没有想过。
  “既然你不怕马,那还犹豫什么?”
  杜蒂上前一步,她轻轻地抚摸着枣红马的脖颈。只见马儿十分惬意地抖了抖耳朵,好似十分享受小主人的宠爱。
  “这位女士可是牧场里脾气最好的一位。连踩不到马镫的小孩都能趁它吃草的时候,顺着它的脑袋往上爬。”杜蒂向伊蔻努力地推荐道。
  “你只管放心地骑吧!”

  她拍着胸脯做了保证,而这满怀热忱的劝说,终于让伊蔻妥协了。
  不就是装模作样地骑马慢跑几圈吗?根本就是一看即会的事情。伊蔻想到。
  “那我就试试吧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对杜蒂说道。说完便一个咬牙翻身坐上了马背。
  不一会儿,性子温顺的母马便驮着伊蔻绕起了草场。枣红马迈步均匀、跑得极稳,然而伊蔻抓着缰绳的模样却僵硬的出奇。他那副紧张过度的表现,让杜蒂不禁偷笑出声。可这女孩不过笑了两下,就慌慌张张地收起了欢快的表情。
  “骑得不错!肩膀再放松一点,眼往前看。”
  杜蒂用双手在嘴前搭了个喇叭,她一边鼓励伊蔻,一边好意地提醒道。可她说的话,没有一句传入伊蔻的心里,就像她刚才的那一串表情,根本就没被伊蔻注意到一样。
  此时此刻,伊蔻那微微放大的瞳孔里只印出了连着络头和口衔的缰绳。他勉强自己使用马具,结果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越放越大。
  伊蔻的呼吸节奏全乱了,有一丝理智告诉他,自己正处在崩溃的边缘,可他的身体却跟魇住似的不受掌控。他感到整颗心直往下沉,坠个没底。渐渐地,他听到了并不存在的声音。

  “瞧这倔强的小白马!”
  “听到没?舔!我让你舔掉它,你这尖耳朵的贱种!”
  “之前就说了,这小马喜欢更深一点。”
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  伊蔻像被烫到似的突然摔开了缰绳,他的脖子缩了起来,身体颤抖个不休。站在不远处的杜蒂看到他的举止越来越怪,忽然回想起了他在隔离疗养时的种种异常行为。
  【他想要逃离。】
  伊蔻斜着身子试图离开马背,但他好似忘了自己的双脚还套着马镫。在一通胡乱的挣扎下,他终于拔出了一条腿,整个人立刻摔了下来,而另一条腿还挂在马镫上。
  【他觉得自己逃不了。】
  枣红马停了下来,回头打量着这个笨蛋,伊蔻整个人就像冻住似的维持着头下脚上的倒挂姿势。
  “天真蓝,像谁的眼睛。”一时摆脱噩梦的伊蔻喃喃道。
  一串仓促的脚步声响起,杜蒂朝他跑了过来……

  晚些时候,伊蔻独自坐在草场的围栏上发愣。豢养在栏内的驼鹿有时会好奇地靠近他,嗅嗅这个陌生人的味道,而伊蔻则会轻斥两声“去去”,接着再度陷入回忆。
  上午,他在杜蒂的提议下不慎触到了记忆中的禁区——十七岁时的坏事之一。没有那次经历,他也许会跟奥拉一样成为哑巴。
  “十七岁啊……”伊蔻皱着眉头喃喃道。
  那年,克鲁利替他开了苞。这桩事情让他患了失语症,他在行会里的地位随即被降至底层,几个人把他当作不能言语的静谧者折腾了大半年,直到那玩过头的一次。说起来,也是在那一次,他听到了七岁时被教官恶整的真实原因,他那失灵的喉咙跟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求生惨叫,失语症就这么好了,而这声音还神奇地唤来了克鲁利和六具尸体……
  伊蔻苦笑着顺了顺头发,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德斯坦的往事。如今该让他发愁的是糟糕的精神状况。
  说来也怪,自从得知他的精神有异以后,席德尔这一家子就突然待他好了起来。他们像对待一颗珍珠似的留心着他,不敢开怀大笑,时常欲言又止,以免触动他哪根脆弱的神经。
  他也不想让这家人失望,可是有些伤痕埋得太深,恐怕一辈子也除不掉了。
  伊蔻十分沮丧地叹了口气。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,可是却懒得回头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他故作惊讶地转过头去,只见蒙特正担忧地瞧着他。
  伊蔻张大了嘴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。是直接叫他蒙特好呢?还是该称呼他父亲呢?这还真是难以抉择啊。

  “你看来比之前好一点儿了。”蒙特说道。
  伊蔻点了点头。这话一点儿不假,只是眼下的状态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而已。
  “我能问下你为什么那么畏惧骑马吗?”蒙特把手搁在一旁的围栏上,随后看着伊蔻问道。
  短暂的沉默后,伊蔻开始机械地吐字。
  “因为该给马套的玩意,我一件不拉地被人套在身上过……”
  他的话还没说完,蒙特连忙叫停。
  “孩子,要是有些话你不想说。你可以把话题扯远或者干脆拒绝回答,你有这个权力的。嗯,我的意思是,这里不是你原来呆的地方。”
  “扯远话题?”伊蔻愣了一下,从来没有人这么教导他。他在行会里学到的处事之道,就是除非有命令让自己闭嘴,否则就应当有问必答,不管那些问题多么令人难堪。因为像他这样的刺客没有羞耻可言。
  可这家人的孩子不是这样啊……
  “比如……听说我有段时间病得很厉害。我那时什么样子?很凶恶吗?”伊蔻试探着问道,他对自己的某段过去毫无映像。
  “噢!你已经学到用问题来转移问题了。”蒙特笑了笑。
  “你那时特别乖顺,甚至还很怕我们。丽兹和杜蒂一靠近你,你就一边发抖一边躲闪,最后大概是觉得躲不开了,就干脆抱着头蹲到了地上。”
  “这样啊……那听起来还真是蠢得挺有意思的。”伊蔻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。
  “伊蔻也经常这么回避问题吗?我说的是你的亲儿子。”
  蒙特征了怔,他斟酌了一下说道:“那小子特别擅长玩这一手,而且他比你爱出风头。”
  伊蔻的眉头皱了起来,蒙特的话听起来不怎么真实。
  “是真的爱出风头,不然,他怎么会不知死活地跑去德斯坦呢?”蒙特又解释道。
  伊蔻还来不及分析这话里的意思,蒙特便突然转移了话题。
  “听说,枢纽会的那帮同龄人都不乐意跟你练剑?”
  伊蔻点了点头。他会的东西和学院派的玩意截然不同。那些人的剑技有一板一眼的招式和步法,而他自克鲁利那里学到的剑术却只有一则教条——抓住对手一瞬间的漏洞,直攻要害。
  他不是没有想过模仿其他同胞的打法,好让练习像个普通的练习,可是杀惯人的右手总是不知不觉地用出刺杀技来。
  “我不太懂规矩,总是没几下就结束了练习。”伊蔻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。
  “你可以试试用左手重新学起,我们家有一套招数很适合你。”蒙特建议道。
伊蔻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。他无法除掉过去的一切,但学会一些新的东西,或许能遮掉自己不堪的真貌?

(第一卷 全文完)

第一卷 续章四

  艾拉达的东南部一直以花田美景著称,成片盛开着的熏衣草和东侧的雪山遥相呼应,清冽的空气里带着芬芳的花香,简直称得上人间天堂。
  伊蔻如今便置身在花田附近的一座庭院里,他面无表情的矗在墙边,偶尔会左右摇晃着走上几步,但步子的挪动范围始终就一个车轮大小,而伊蔻有所不知的是,在庭院的另一侧,正有两个人为他那无比乖顺、异常规律的行径目瞪口呆。
  “他,他怎么了?”名叫杜蒂的小姑娘满脸惊慌地望着母亲,而他的母亲则转头看向了陪同他们前来探望伊蔻的赛勒——枢纽会的管事之一。
  “那次掉下来以后就这样了?”名为丽兹的精灵女性问道。
  “事实上,一开始不是这样。刚跟他解释他因为精神有异才会跳瀑布的时候,他一度嗤之以鼻,但没过多久……他的精神状况就跟瀑布那样一落千丈了。”赛勒叹了口气。
  “是因为我把他逼疯的吗?我说他是该死的家伙,可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杜蒂垂下头,情绪低落的就像蔫了的花。丽兹不禁叹息着环抱住了女儿,而她的脸上也满是负罪的表情。
  “不,其实那根本不怨你们。”赛勒见两人如此痛苦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  “伊蔻的经历很可怕,可怕到我们不方便透露。我们本该预计到他的精神随时可能崩溃,可我们却异想天开地硬把他塞到你家,还觉得这就叫融入艾拉达。要说谁有错的话,也是错在我们。不过没准,现在是他过得最轻松的时候。”赛勒耸了耸肩膀。

  “他会好吗?”杜蒂突然抬头问道。她又瞧了伊蔻一眼,随后扁了扁嘴巴。
  “其实刚到这儿的时候他就有些痴呆了。我们本指望这边的空气和安静的环境能令他康复……好消息是,他这样已经快一个月了,看来至少不会变得更糟。对了,他的身上还有桩趣事。”赛勒冲着伊蔻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。
  “有一回,负责陪护他的某个捣蛋鬼在他的鞋底抹了白石灰,半天后,他在地上画了个圈,标准的跟用了圆规似的。”
  听了赛勒的“玩笑”,杜蒂不禁露出了一脸困惑之色,而丽兹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何感想。她微微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对赛勒问道:“我能凑近些瞧瞧这孩子吗?”
  “噢,当然能!事实上,我们已经对揭幕者束手无策了。或许他对家人还能有点儿反应。”
  丽兹点了点头又对杜蒂问道:“你要在这里呆会儿吗?”
  “不,我想过去。”杜蒂咬了下嘴唇。
  母女俩缓缓地朝伊蔻走去。起初,伊蔻仍在墙边没心没肺地左右摇晃,而在两人同伊蔻仅隔几步的时候,伊蔻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。他那近乎空白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思路——她们不喜欢我。
  紧接着,伊蔻的脖子瑟缩了起来。他就跟活见鬼似的一边看着母女俩发抖,一边斜着退离两人的身边。这副见人就缩的模样让丽兹的心凉透了。她想伸手拉住伊蔻,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,可她不过朝前挪了一步,伊蔻就吓得蹲到地上抱起了脑袋。见此情景,赛勒连忙跑了过来。
  “他讨厌我们?”丽兹哭丧着脸问道。

  “不好说,这只是个回避反应,也许是他怕得罪你们、或者是害怕你们不喜欢他,可能性太多了,最好不要强迫他。”
  赛勒一边解释一边将母女俩拉离伊蔻的身边。
  “我不明白。”杜蒂这时又开口问了一句。
  “意思是,他的反应虽然令人伤心,但是却比毫无反应有了进步。”
  赛勒友善地笑了笑,又对杜蒂问道:“我要和你的母亲单独商量点事,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行吗?”
  杜蒂点了点头,丽兹和赛勒随即走到不远处开始交谈。
  “女士,我想跟你坦白一些事情,我们对伊蔻的治疗可能犯了一连串的错误,事实上,在处理伊蔻的问题上,枢纽会内部一直观点不一。”赛勒一脸严肃地说道。
  “需要我帮点什么吗?”
  “您说到点子上了,我这边太需要你们一家人的帮助。这么说吧,伊蔻因伤返回枢纽会以后,先是受到了管制,随后被强制喂服了镇定类药物。要不是后来发现他的心脏不堪重负,他可能得吞下更多的药丸。之后,他又被搬到了这里,但情况丝毫未得好转。他那位从德斯坦归来的朋友倒是给我带来一条新思路,那人告诉我伊蔻的人际关系本来就几近崩塌,被送到这边隔离疗养等于切断了他和社会的联系,而人一旦脱离了社会可能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  赛勒的话言尽于此,而丽兹却听出了话外之音:伊蔻无所事事也无人交流,他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,他人虽然还活着,却也跟死了无异……
  晚间,与丈夫蒙特同榻而眠的丽兹不停地辗转反撤。

  “你还好吧?”蒙特问道。
  “我总是想起那个孩子,和我们失去的另一个孩子。”丽兹叹了口气。
  “那孩子初到我们家的时候,我发现他处处比伊蔻略胜一筹,他说话、做事异常小心得体,甚至连长相也无可挑剔,可他越是好,我就越是忍不住冷嘲热讽……然后我今天看到他成了那样,他就像丢了魂似的在墙边晃来晃去,我又觉得心碎了……”
  丽兹哽咽着说道:“我怎么任性地把一颗珍珠抛入了沟渠?我……我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我们的孩子在灵界叹气。我怎么这么荒唐?”
  蒙特叹息着将丽兹揽到了怀里,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。
  “我会设法写信给枢纽会的最高层,我会要求把伊蔻从隔离疗养中拉回我们的世界,如果他有机会再来我们家,我不会刻意避开他了。”他许诺道。
  几周后,伊蔻踏上了他重归社会的第一站。不是松岚牧场,不是伊蔻·席德尔的家,而是在艾拉达复建的环山图书馆。
  伊蔻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搞一次破坏,他会站在一个书架前一本一本地往下砸书,如果有人试图阻拦他,他就会把手里的书籍一撕两半。到后来,图书馆里的所有人都摸索出了一条规律,等他砸了十二本书以后,就可以过去捡书了。那时候,伊蔻会乖乖地看着别人收拾一地狼藉,若有所思。也只有艾格知道伊蔻的心里在想念谁。
  大约半个月以后,伊蔻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面对一本摊开的书籍,至于他是不是真的看进去了点什么,艾格也说不准。期间,席德尔那一家三口都来过图书馆,伊蔻不像一开始那样见他们就躲,但他好像也忘了自己和那家人的缘分。不管怎么说,他能够逐渐好转,已经是最令人欣慰的事情了。只可惜病患本人永远是最晚发现自己正在进步的那个人。
  对伊蔻而言,他的回归尚差一个征兆,而这个征兆终于在一个晴朗的白天来临了。
  那天,伊蔻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面对着一本摊开的书籍,忽然有一个小女孩爬上他对面的椅子与他隔桌对坐,阳光映照在她巴掌大小的脸上,而她的笑容则比阳光更加温暖。
  “伊蔻。”那个同他素未谋面的小女孩用熟稔的口吻喊了他的名字,然后她开始唱歌,唱的是《艾拉达》。
  “该醒醒了。”那小女孩在唱完歌后说道。
  伊蔻突然发现自己的身边站着好几个人,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围着自己的同胞,有人告诉他,他刚才唱了《艾拉达》,唱得出奇的动人,以至于所有人都放下了书本跑过来一探究竟。
  伊蔻又望向了前方。
  没有什么小女孩,只有一束阳光洒落在桌面上。